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随月去天边

千江有水千江月 万里无云万里天

 
 
 

日志

 
 

宣纸上的故乡--陶方宣  

2009-12-30 08:30:08|  分类: 经典美文 |  标签: |举报 |字号 订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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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引用  :意遲雲在宣纸上的故乡--陶方宣

宣纸上的故乡--陶方宣 - 意遲雲在 - 意遲雲在的博客

 


        白墙黑瓦的徽州古村落就像画在纸上的水墨,是宣纸与徽墨,是白得像白天一样的宣纸,是黑得像夜晚一样的徽墨,而且用的还是宣笔——那是一个风吹叶落的深秋,飒飒秋风吹着我树叶一样单薄的身影掠过徽州青青大山。在冷雨中,在月光下,故乡就像一部收藏了几代的水墨长卷,破败朽烂的老屋、空寂僻静的古村、残破荒凉的祠堂、空无一人的老街,像石刻的徽雕一样凝重,又像纸扎的灵屋一样虚幻。



  这种窳旧和残缺可能更具一种审美的可能,更能打动人心——在南屏村那个晚上,在黑漆阴暗的老房子上,我看到一片漂洗得纤尘不染的月光,心像被人狠狠一捏。多少年没有见到过像南屏村那样美好的月光,那是童年里的月光、童话中的月光,令人思乡、令人怀旧、令人想找一张宣纸去案头泼墨写一首《卜算子》或《一剪梅》。
  有无数迷宫一样的古村深藏在九华山、黄山、齐云山那些云雾缥缈的大山褶皱里,源远流长的徽文化就散落在那些宗祠、戏台、家谱、风俗和民谣之中,西递、上庄、宏村、江村,它们就像一个个谜语在大青山里年复一年地沉默着,让人无法猜透。在徽州众多古村落中,我最爱南屏,而南屏我最爱的就是它那片纤尘不染的月光,到了南屏你肯定也会爱上那一片如水如洗的月光。最好选择秋天,在中午抵达,沿着那古老的村巷踱着,看剥麻晒蕨的农人,看老宅里的粽叶棕蓑瓦楞草,就这样消消停停地走,不要着急,累了,就在某个老房子门前拴马桩上坐一会儿。最好选择某个农家老屋投宿,睡那种带美人靠的雕花古床,推开阁楼上花格子木窗,可以看见白墙黑瓦的民居、高高低低的青山和房檐下大大小小的燕巢。如果留心,你会看到廊檐下木炭炉里炖着火腿与冬笋,香得让人流口水,这就是你的晚餐,你最好能喝几杯农家自酿的米酒,三五杯就行,喝得头重脚轻的,就可以出门去看月光了。六月初三或九月初九,天黑得如一团徽墨,在你一愣神的时候,月光就从某个老房子顶上漫过来,像一盆凉水浇了你一头一身,它流在地上,像秋霜,像宣纸,你忽然有了一种感动,因为你在城市里几十年从没见过如此美好的月光,它把你心灵上的尘埃擦洗得干干净净,你感觉自己一下子纯洁如婴。这时候你最好独自一人,在某个空寂的老房子里站一会儿,或者就坐在美人靠上,月光从天井里洒落下来,洒在你单薄的青衫上,一些前尘往事会在朦胧的月光下水一样晃动:穿丝绸的女子一脸愁容,绣花缎子鞋踏在青石台阶上悄然无声,梅花的淡影,蟋蟀低泣如风中远逝的箫,生肺病的书生低低的吟哦,发黄的线装书上落满灰尘,遗落在青砖地上的丝帕,风吹动的古画,压抑的喘息,纸灯笼照着廊檐下一树落花,微雨后厢房里三两声黄梅调——
  在徽州古村落中,西递太出名了,游客与小贩整日把它挤得水泄不通;宏村呢?据说农民都不种田了,手拿假古董在村巷里招摇。只有南屏还在寂寞着,这一份寂寞十分难得,如今,你到哪里还能找到像南屏这样一片寂寞清幽的月光呢?我喜欢南屏,喜欢它古桥古井古树古屋以及古老宁静的农耕风情。记得多年前第一次来,张艺谋和巩俐正在拍那部著名的片子《菊豆》,如今,电影中老杨家染坊还在,只是落满灰尘,名导与明星早已情缘了断各奔前程。在《菊豆》中演过小天白的村童还在,他正在桑林中放牛,已是一个长喉结的青年了,问起当年与巩俐的合作,他摇头只说记不清。怎么可能记不清呢?只是他不愿回答吧,看着他牵牛离去的背影,我只感到时间的冷漠与无情,就像在南屏我爱去的南熏别墅,昔日那么奢华精美的一座房子,如今却破败朽烂得摇摇欲坠。当年富甲一方的房主,只剩下一个孙子,是一个破衣烂衫的孤老,从不理人,整天袖着手念念有词地围着祖传的老房子转悠,村人说他脑子坏了。看着他清澈明净的眼神,我更相信他是大彻大悟大智若愚。
 


  像南屏一样陈旧的,是一个小镇——泾县的章渡,那是一个设在清清流水旁的著名小镇。我来到章渡时,却没有看到水,那条绕镇而过的蓝带子一样的河流青弋江早已干枯见底,河床上大片大片卵石堆积如山。站在河床上看章渡镇,吊脚楼下,一根根木撑柱空荡荡地戳在荒草丛里,像鱼腐烂后露出的排列整齐的骨刺。在我的想象中,章渡该是一条活泼泼的小鲤鱼,游窜在清澈见底的青弋江里,而我眼前的章渡,它是一条死鱼,遗弃在河岸的热灰中。
  有一些安静的小城多年来让我梦萦魂绕,像吴江的周庄、徽州的章渡,像安庆的桐城、湘西的凤凰。这些韵味悠长的城镇我还能列出许多,它们的自然景观与人文环境和谐共生,成为一种背景与氛围——在一片灵动的青山秀水中,走出来一个个艺术禀赋极高的大家,像茅盾之于乌镇、沈从文之于凤凰、桐城派之于桐城。良好的氛围孕育出大家,大家反过来又给这方水土以浓厚的文化积淀。据说三毛一进周庄就泪飞如雨,这当然不是无缘无故的,在这片熟稔亲切的生存场景中,我们都会找到家园的亲近感和文化的认同感。这里是家啊,是故乡,有时候,中国可以简化为一片廊檐、一声乡音、一句乳名的吆喝、一种小吃的滋味,不经意的时候,都会让游子肝肠寸断。
  章渡几个世纪以来一直是古徽州的一处重镇,在水运时代,一条青弋江是通向长江通向山外的主要航道,无数运载文房四宝徽州山货的船只、胡适胡雪岩等名人的一次次远行,靠的就是这条青弋江。据说当年章渡吊脚楼下泊满了南来北往的船只,小镇上酒楼、书画店、山货行、旅馆、青楼鳞次栉比,商人、画匠、文人、美女来来往往。因为水运的便利,古徽州出产的文房四宝和茶叶、竹木、柴炭等山货都在此交易,然后运抵芜湖中转到上江汉口重庆、下江南京上海。这时期的章渡是充满魅力与生机的,一座座古色古香的老房子通宵达旦灯火通明,一次次茶酒聚会,谈书画技艺与经商之道,室内美人如花才子风流,富商一掷千金;雕花木格窗外,一江春水千年百年地流淌,一叶叶船帆像日历一样一页页翻过,记录下水运时代的农耕文明。仅仅就在几十年后,章渡冷落了,到了今天,青弋江竟然完全干枯,森林植被破坏,水源涵养缺乏,这是一种必然吧?现在已经是网络时代,一条高速公路在离小镇不远的地方掠过通向黄山,谁还受得了河流上一叶扁舟浆声欸乃?现在没水的地方还少么?白洋淀没水了,黄河没水了,不到黄河心不死,黄河干了,心也该死了吧?滇池还有点水,太湖还有点水,可那些漂浮着工业垃圾乌黑发臭的水还叫水么?“太湖美呀太湖美,美就美在太湖水”,这是我们唯一留下的对太湖水的优美记忆。
  我来到章渡,第一次也是最后一次,老街上悄无人声,一座座烟熏火燎的老房子寂寞无声地站在眼前,像年老色衰的弃妇,原先泊在青弋江岸边的小镇完全废弃了,药号、书画店、饭馆、旅栈、青楼里空无一人,偶尔有几个老人在门前晒太阳,浑浊的眼神里有的是对世事更迭的冷漠与无奈——依稀,还能看到墙壁上门楣上一些字迹,什么“苏松布庄”、“两广杂货”、“色赛春花”,诱发了我们所有关于繁华的想象:驿站里匆匆而过的官人、采药的隐士、行吟的诗人、如花的美女以及成群结队的商旅,似闻到昔日许多混合的气味:参茸膏丹的淡苦、香水锦缎的芬芳、宣纸徽墨的暗香以及鞍具马靴的皮革臭味,还有文弱书生油纸伞上的桐油味和白藤箱里的书卷气……
  站在满目疮疤的青弋江河滩上,眼看着那条足足有两里路长的古街像条鲜活的鱼儿在时间的长河里静静死去,家家雕梁画柱的门前艾草丛生,房檐上结满蛛网无数——我一个人在微雨后的黄昏,像鬼魂一样走着,抬头望天,长长地惆怅。



  绩溪的上庄我来过多次,上庄是胡适先生的故乡,第一次来,村民给我指点胡适故居,走来转去找不到。一乡娃领到门前,木门紧闭,院子里晒着笋干与松毛,一户寻常农家而已。想开门进去看看,有人说文化站职工有钥匙。沿着弯弯曲曲的村巷去找,人又转糊涂了。
  上庄村像迷宫一样,转过来是“田”字形,走过去是“回”字形,走来转去总是找不到出路。一律黑瓦白壁封火墙,背衬着青山绿竹,疑是风吹散的一册宣纸。巷子用红麻石铺就,石下流水汩汩,据说水分一清一浊,清的是吃水,浊的是污水,家家自我约束,清浊绝不混淆。两侧高墙上布满藓蕨植物,木雕砖雕触目皆是。巷道狭窄,抬头望是一线天,光线阴阴暗暗,好像总是黄昏降临。有时遇上挑松毛背竹笋的村姑,你就耐心跟在她后面慢慢走吧,一点不能发急。想当年幼童胡适在此“两耳不闻窗外事,一心只读圣贤书”,这里昏冥幽静的氛围,确是读书用功的好地方。巷子里总有一种气息,牛粪柴烟的气息?宣纸徽墨的气息?难以分辨。时见精雕细刻的木门深锁,从门缝朝里窥,木雕砖雕间杂草丛生,一树梨花兀自雪白,间或有一老人依门独坐,瓦檐上一缕苍白的阳光照着他,膝上摊一册线装书,像入定禅坐的老僧,一坐千年。一位异国返乡探亲的年迈老妪带着她的孩子在村中策杖而行,告诉他们当年在这里听黄梅,在那儿看花灯。忽见一牵牛老农远远招呼:四妹子,你不是四妹子吗?你可回来了,又到了吃慈姑的季节了,你还记得当年,我带你到岭下去采慈姑吃?满头飞雪的四妹子恍惚摇头,泪水早已潸然而下。
  在上庄我认识一位中医胡云水,他家院子里晒满了草药,大竹匾小竹篮里有天麻、甘草、忍冬、五倍子。他带我在村子里闲转,家家门框上用三角红纸贴一支天竹与翠柏,不知表示何种风俗;户户门楣上有柳体书法与绘画,俗一点儿的,写“春风杨柳”、“青山秀水”;雅一点儿的,写“落花时节又逢君”、“梨花满地不开门”,好像人人都是半个诗人。村中遍布老屋古井,多为明清遗物,家家门户洞开,走进去绝无人阻拦,进门木刻砖雕,举目古画古瓷,头顶悬着火腿与艾草;门旮旯里,鸡食钵子坐杌垫子烘火篮子,无一不是古物,像在办文物展览。转过厢房,屋后总有一园,毛竹引来山泉一泓,有细竹、有兰草、有丑石,竹席上晾着笋苔与菇蕨,篱笆外青山一抹菜花如云,这场景让在名利场中滚爬的人顿起归隐之心。
  胡云水收藏有多种版本的《胡氏宗谱》、《江氏族谱》,我在暗淡的天光下细细翻阅,那些像烟熏过的焦黄纸页在指间滑过,江南丝竹与流水的清音潺湲而来,抬眼就看到对面光滑的鹅卵石村巷、结满蛛网的雕花窗棂、藤蔓缠绕的青石古桥、布满杂草的红粉青楼、濒于失传的麻纸花布——南方的梅雨在这一刻下起来,那种挂在老屋天井里的雨帘,那些铺在青草上朽木上的蓝印花布,把一脉徽州的古典情怀和源自于民间的乡土芬芳带给了我,我久久无语,只能寂寞着,让一种对妩媚南方的情欲像野草一样在心头疯长,是的,是情欲,那是对徽州迟暮美人死心踏地的迷恋。
  我离开徽州时雨并没有停歇,南方的梅雨一下起来就无休无止,中巴车在青山间驶过,心却像风筝一样飞起来,掠过旷日持久的雨季,掠过江南老家潮湿幽寂的空庭,把那些泯灭在新安江、青弋江、富春江流水之旁的古镇老村串连在一起:江村、西递、查济、宏村、章渡、上庄、伏岭——像曾经美艳如花的女子在岁月长河中日渐形容枯槁,用杜拉斯的一句话就是:“比较起来,我更爱她备受摧残的容颜。”我爱徽州,爱它寂寞的备受摧残的容颜,在群山背后,在那些古老村庄之间,我看到先民们对人生的精细与诚恳,他们从不敷衍,所有创造都围绕着耕读渔樵的理想家园,我的旅行像是回家,没有一点儿陌生感觉,那些庭院炊烟、青草牛羊、粗糙的土路、散乱的篱笆、古桥与老屋、木匠和篾匠——寂寞地坐在寂寞的徽州,我想我终于回家了。
  然而南方老家无法回归,老家只能放在心上,我只能在寂寞的黄昏写下这些苍凉的文字,在被秋风吹得散乱的宣纸上抵达故乡。其实,所有幽暗寂寞的故乡,也大都就在发黄的宣纸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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